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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索沃的“民族自决”:从启蒙思想的结晶到霸权主义的遮羞

当英国思想家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写下这句话时,他或许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一思想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中世纪的欧洲一度被大大小小的王公统治,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民都是各领主的交易对象。可能一名农夫昨天还在跟邻居互道早安,今天就被领主连同土地转让给了另一名领主,明天就被征兵而跟昨天的邻居兵戎相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种自己没法掌控的生活感到厌烦,开始通过血缘、语言、文化、习俗等来定义自身,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德意志人等民族概念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现代民族思想在欧洲逐渐形成。霍布斯从人人平等的观念出发,引申认为民族与民族也是平等的,所以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统治也是不合理的,每个民族都应当管理自己。

这就是“民族自决”理论在近代的一项重要发端。民族自我管理的想法符合人们的天性,也是启蒙运动的重要观念,所以霍布斯的想法在近代欧洲思想家中很快获得了共鸣,英国的约翰洛克(John Locke)、法国的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德国的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等人的思想都与其有相通之处。这些新思想又与欧洲民族国家观念逐渐占主流的现实相互促进,贯穿整个18世纪欧洲史。到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登场时,或许是出于对其祖国德国统一的追求,他作出了这一经典论述:“独立自主是一个民族最基本的自由和最高的荣誉。”

黑格尔没能看到德国的统一,但见证了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领袖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Maximilien Franois Marie Isidore de Robespierre)认为:“把(当地)人民自由的命运交到他们自己手里,在他们那里宣布权利宣言和民族至上,他们应当在这种庇护下团结起来并决定自己政府的形式。”即使在罗伯斯庇尔上了断头台后,他的这一思想也广为人们接受,并不可逆转地在全欧洲传播开来,在几十年后推动了意大利与德国的统一。

而在大西洋彼岸,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虽然没有公开喊出“民族自决”,却用行动为这句线块殖民地宣布脱离英国国王统治而独立,一个崭新的“美利坚民族”开始出现在世界上。

19世纪至20世纪初,“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每个民族都应当决定自己事务”的观念已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马克思和列宁都在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框架中给其留有一席之地。1960年,联合国发布《关于准许殖民地国家及民族独立之宣言》[联合国大会1960年12月14日第1514(XV)号文件通过],其中明确写道:“所有民族均有自决权,且凭此权利自由决定其政治地位,自由从事其经济、社会及文化发展。”

“民族自决”的理论渊源深厚,凝结着一众思想家的深沉思考,有着自己完备的理论架构,是很难得的超越国家、超越意识形态的原则。直到今天,“每个民族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仍是国际社会公认的国际关系准则之一。

1919年,一战结束后,重构世界秩序的巴黎和会召开,一时间“民族自决”的呼声响彻世界,多少殖民地人民希望独立。亚洲的朝鲜、越南,非洲的埃及,欧洲的爱尔兰等,都有民族主义机构(nationalistic agencies)向巴黎派出代表团,想求得民族独立。但现实让他们大失所望。

英法作为战胜国,它们的殖民地当然谁都别想染指。于是,埃及、爱尔兰的代表连发言资格都没有。日本这时也是战胜国之一,更是牢牢把住新吞并的领土,朝鲜人组成的代表团都没能获得官方承认,甚至没有走进巴黎和会的大门。

战败国德国的殖民地总可以独立了吧?没门!德国在东非与西南非洲的殖民地,被新成立的国际联盟“托管”,由英法担任它们的事实管理者。就这样,“民族自决”在全球外交场合的第一次亮相就让各殖民地人民大失所望,被压迫的各民族仍然被压迫。

二战后,英法两国一个为战争耗尽国力,一个被纳粹占领6年,均无力控制其殖民地。老牌欧洲殖民地民族解放的大潮终于无可阻挡地到来。只可惜,美国等西方国家又开始玩起了新花样,“民族自决”成了他们干涉别国内政的借口。

纵观世界,单一民族国家极为罕见,主体民族和多个民族共存是常态。比如俄罗斯有100多个民族,不少民族都有自己的聚居地,其中偶有分裂主义野心家,他们只要公开喊出自己的目标,以美国为代表的某些国家就会找上门来,给这些分裂组织发钱、发武器,煽动内乱。

1992年,苏联解体后不久,俄罗斯与美国关系还处于蜜月期,美国时任国务卿詹姆斯艾迪生贝克三世(James Addison Baker III)就跑到俄罗斯联邦下属的车臣共和国,煽动后者“独立”。两年后,第一次车臣战争爆发,俄罗斯付出惨重代价才将这块土地留下。

“民族自决”并非不能指导实践:19世纪下半叶,意大利与德国的统一是“民族自决”的自觉、自主实践;二战后亚非拉广大殖民地的独立也与联合国对“民族自决”的支持息息相关。但“民族自决”不能生搬硬套,否则很容易为分裂主义势力滥用,或成为霸权国家干涉别国内政的借口。

地处欧洲巴尔干半岛的科索沃地区,位于今塞尔维亚南部,南边与今北马其顿相邻,西边则与黑山和阿尔巴尼亚作伴。

早在4000多年前,古老的民族伊利里亚人就在科索沃居住,后来其部落在公元前1世纪被罗马帝国吞并,成了后者的伊利里亚行省。到公元6至7世纪,斯拉夫人的南部支系从北方而来,占领了这里。

关于伊利里亚人的去向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他们向西南迁移到阿尔巴尼亚,其后裔就是今天的阿尔巴尼亚人;另一说是他们逐渐被斯拉夫人同化,不再作为一个民族存在。阿尔巴尼亚通常强调前一种说法,并以此作为阿尔巴尼亚族一直占据这块土地的依据。

塞尔维亚则更强调后一种说法。在他们的叙述中,斯拉夫人到达科索沃后,与本地民族融合形成了塞尔维亚民族,并以此为开端,逐渐占据了周边地区,建立塞尔维亚王国。1331年,塞尔维亚王国的王位由斯特芬杜尚继承。杜尚通过与保加利亚联姻,为塞尔维亚王国的扩张建立了良好环境。1346年,杜尚自封为皇帝,建立塞尔维亚帝国,又被东正教会加冕为“塞尔维亚与希腊人、保加利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的皇帝”。杜尚在位时期,塞尔维亚帝国疆域包括今天的塞尔维亚、黑山、阿尔巴尼亚、北马其顿,以及希腊和保加利亚的一部分。

但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公元1355年,杜尚大帝病死。塞尔维亚帝国开始走下坡路,并于1371年消亡。1389年,崛起的奥斯曼帝国入侵,由拉扎尔一世建立的塞尔维亚公国主导的联军在科索沃地区打了一场决定整个巴尔干半岛命运的战役。这一战中,联军杀死了奥斯曼帝国苏丹穆拉德一世。然而,奥斯曼帝国新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在军中即位并稳住阵脚,最终击败了联军。

精锐尽丧的塞尔维亚人不得不离开科索沃,北迁到今天的贝尔格莱德周围。此时的科索沃地区,塞尔维亚势力已然瓦解,奥斯曼帝国陷入匈牙利战事而无力深入统治,进入了权力真空期。阿尔巴尼亚贵族乔治卡斯特里奥蒂斯坎德培来到科索沃,建立了独立的公国,并设法通过“合纵连横”保持了半个世纪的独立。尽管随着时间推移,奥斯曼帝国还是占据了此地,并促使越来越多的阿尔巴尼亚人改信教,该地的人口构成和公元7世纪相比已发生根本改变阿尔巴尼亚人逐渐成为这里的主流。

而另一边的塞尔维亚人则虽败犹荣,由于在对奥斯曼帝国战争中的英勇表现,这段历史被深深刻进了塞尔维亚的民族记忆中,以至于“科索沃”这个词成了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凝聚力来源之一。

不难理解阿尔巴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对科索沃这片土地的感情。在前者看来,这片土地是阿尔巴尼亚人曾经的生存繁衍之地,也是失而复得的家园,拥有历史合法性与上天的眷顾;在后者看来,这是塞尔维亚民族的摇篮,也是其祖先不畏强敌、用鲜血浸润的战场,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的土地。

这种历史上错综复杂的关系,为后来这片土地的兵连祸结埋下伏笔。随着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塞尔维亚乘势获得独立,并通过一场又一场战争持续扩张,到一战结束时,已经囊括了周边的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几乎恢复了古代塞尔维亚王国的版图。

这就给声称提倡“民族自决”的巴黎和会出了个难题。科索沃地区有不少阿尔巴尼亚人,他们当然想“自决”独立或者被合并进阿尔巴尼亚;但科索沃地区也有塞尔维亚人,他们自然想留在塞尔维亚。正是因为科索沃等地的状况,“民族自决”的执行难度清晰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1929年,塞尔维亚王国更名为南斯拉夫王国。二战后,南斯拉夫王国又脱胎换骨成为社会主义国家,国名也变更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简称“南联邦”或“南斯拉夫”。

南联盟(1992年前称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简称“南联邦”)这个国家,在中国的知名度很高。中国人基本都会记得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北约导弹“误炸”的屈辱经历。怎么又有美国的事呢?南斯拉夫的几个成员国的情况差异很大:斯洛文尼亚经济发达,在材料技术、液晶面板等制造业上处于国际领先水平;克罗地亚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以强大的旅游业为经济支柱;波黑则还在贫困线上挣扎

可以说,分离主义始终是南斯拉夫面临的一大难题,也是二战后以美国为代表的某些国家一直想利用的软肋。早在20世纪60、70年代,相对富裕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就要求更多的自主权,为此南斯拉夫不得不于1974年再次修改宪法。

当时南联邦的领导人约瑟普布罗兹铁托,凭借个人威望将整个联邦维系在一起。铁托是克罗地亚人,但他对各加盟国采取了比较公平且注重团结的政策,也给了科索沃地区的阿族人高度自治权,并吸收阿族人到联邦政府担任高官。

于是,科索沃地区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三层政治架构:最上层是南联邦,塞尔维亚共和国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科索沃自治省又是塞尔维亚共和国的一部分。同时,阿族人占多数的科索沃自治省有很高的自治权,在南联邦层面的联邦主席团及联邦议会中有自己的代表,在某些事务上和作为其上级架构的塞尔维亚共和国的代表几乎平起平坐。

这种政治体系能够正常运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铁托的个人威望。1980年铁托的去世,给了美国以打着“民族自决”旗号煽动分裂的可乘之机。

1989年,塞尔维亚时任总统米洛舍维奇压缩了科索沃自治省的自治权。此举释放了错误信号,刺激了科索沃的分离运动。以科索沃独立为目标的“科索沃民主联盟”“科索沃”相继成立。

“科索沃民主联盟”是政治组织,以在国际讲坛上演讲为主要手段施加政治影响。“科索沃”自称打的是“游击战”,主要对科索沃的塞尔维亚族(简称塞族)士兵与警察发动突袭;同时,也绑架、暗杀那些与塞尔维亚政权合作的阿族人,后来干脆不管塞族还是阿族,只要不同意他们主张的人一律枪弹伺候。

美国政府的反应也很迅速,给这两个组织提供大量资金,在外交场合多次对其表示支持,并同时加紧对南联邦其它成员国分裂倾向的鼓动。1991年,斯洛文尼亚首先退盟,马其顿(1991年,定宪法国名为“马其顿共和国”。2019年,正式更改国名为“北马其顿共和国”)和波黑紧随其后。自此,南联邦不复存在,仅剩的塞尔维亚与黑山于1992年组成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简称“南联盟”。

科索沃一直被塞尔维亚视为固有领土,不能容忍分离势力坐大。于是,南联盟官方武装与“科索沃”屡有交火,冲突不断升级。1998年2月,“科索沃”攻击警察据点,造成了严重的件。南联盟官方武装也进行了大规模还击。受到战火威胁的科索沃居民纷纷逃亡,到当年夏天,难民总数达到80万人。

这时,躲在“科索沃”背后的北约出手了。1999年3月,北约开始对南联盟进行狂轰滥炸,北约导弹击中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的恶劣事件就是在这期间发生的。

除了通过北约贩卖战争,美国还直接下场。科索沃战争期间,美国通过阿尔巴尼亚军队训练“科索沃”。这些训练好的士兵再带着美国援助的机枪和火箭炮回去作战。南联盟此时只剩下塞尔维亚与黑山两个加盟国,持续作战能力不足。在持续70余天(1999.3.24-1999.6.10)的舆论与炸弹双重轰炸加上武装分子袭扰后,南联盟不得不将军队撤出科索沃地区。

硝烟散去。2002年,南联盟议会通过决议停止使用“南联盟”这一称谓,将国名更改为“塞尔维亚和黑山”。2006年,黑山与塞尔维亚先后宣布独立,南联盟彻底成为历史。

2008年2月,科索沃在美国支持下单方面宣布“独立”,塞尔维亚始终坚持对科索沃拥有主权。

宣布“独立”后的科索沃,并没能迎来繁荣,反而成为欧洲最穷的地区之一,更没有摆脱仰赖他人的命运。2009年11月1日,在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市中心,一座3米高的铜像缓缓揭幕,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微笑的脸庞渐渐露出。铜像旁,克林顿本人满怀激情发表了演讲。

在普里什蒂纳市内,还有一条以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命名的街道。2016年,为欢迎美国时任副总统拜登的到访,普里什蒂纳市还多了一条以他已故的儿子博拜登(Beau Biden)命名的街道。

关键在于,被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用炸弹“拯救”的科索沃,并没有迎来和平与发展。对内,获得主导地位的阿族与少数族裔之间仍然互相防备,件时有发生。2004年3月,因为一则有人被淹死的谣言,阿族人在塞族居住区大打出手,毁坏大量塞族人的住房、商店以及文化场所。2020年,阿族人与塞族人在北部小镇祖宾波托克发生混战,造成财产损失。

社会的混乱和停滞,使得暴力事件时有发生。2018年11月,普里什蒂纳的大学生抗议学费可能的提高,竟在后来演变成暴力事件。考虑到这座城市并不大,不排除有些暴力行为就发生在克林顿铜像的目光所及之处。

科索沃地区与塞尔维亚的关系仍然恶劣,2022年底一度出现严重危机,塞尔维亚军队、警察进入最高级别战备状态,双方武装均部署在边境,冲突一触即发。巴尔干还是那个火药桶,科索沃则是火药桶上一点就着的那根捻子。

科索沃的动乱,可以说从两方面揭露了美国强推“民族自决”背后的虚伪嘴脸。首先,“民族自决”是一个复杂命题,靠一种模式去套所有的情况是行不通的。美国在科索沃推行“民族自决”,执行起来就变成当地居民用投票来决定这块土地的归属。问题在于,科索沃是塞尔维亚民族的历史圣地,大多数居民又是阿族人,这种情况下的投票自决,会导致“刚走出投票站,就扛枪打内战”。

其次,美国人当然清楚“民族自决”不能机械执行,他们就是要挑起塞尔维亚乃至整个南联盟的内战。经历了冷战的美国与20世纪初奉行孤立主义的美国截然不同,在国际上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着市侩的气息,政客们扛着“民族自决”这面大旗,完全是为自己的恶劣行径遮羞。

在整个科索沃危机中,美国人的目的再明确不过,那就是在巴尔干半岛彻底清除南斯拉夫存在的痕迹,把行政实体分得越碎越好、越弱越好。只要是闹分裂、削弱原来的南斯拉夫与塞尔维亚的,一律支持;只要是加强原来的南斯拉夫和塞尔维亚的,则一律反对。

所以当原属南斯拉夫的各民族出现分离主义运动时,美国立即大力支持,亲自训练武装分子或者干脆自己下场扔炸弹。但当在塞尔维亚国境外聚居的塞族人提出类似要求时,他们就立刻否决,理由是二战后的国界不能被轻易更改。

其实,何止一个科索沃?只要是被美国和北约盯上的地方,处处都是这种双标式“民族自决”。曾经的车臣分裂势力,也是美国鼓动的对象。但是一到老牌列强自己的后院,这个原则就不灵了:北爱尔兰多年来一直为从英国脱离而抗争;琉球人民年年抗议被日本吞并的现状,美国却视而不见

在以美国为代表的某些国家操弄下,“民族自决”就这样成了一件打击异己的地缘政治工具:一个民族能不能“自决”,主要看符不符合操弄者的利益。“民族自决”这一欧洲启蒙思想家的成果,终究成为某些国家口中掩饰霸权与私利的漂亮话。

李琛、池兆花:“威尔逊理想主义与民族自决原则探析”,《哲学文史研究》,2018年第10期。

赵琪:“科索沃独立的国际法分析兼论民族自决权”,《长春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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